预警:有剧透,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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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阿希姆·提尔可能确实( shí)是老了。相比《奥斯陆,8月31日( rì)》里的无望决绝,《世界上最( zuì)糟糕的人》的彷徨孤独,《情( qíng)感价值》的“消失的爹闪电( diàn)般归来,为我量身定做一( yī)部电影”的和解过于温吞( tūn)、自恋和絮叨,几乎让我感( gǎn)慨他和鲁本·奥斯特伦德( dé)一样陷入了走出北欧-走( zǒu)出欧洲-走进好莱坞-boom!变成( chéng)美式合家欢的路线了。不( bù)过还好,他依然在面对死( sǐ)亡、思考死亡以及选择生( shēng)存。 让我们从“情感价值”开( kāi)始。《情感价值》捕捉了很多( duō)种疗愈的力量:从祖母就( jiù)开始居住的、承载了(尽管( guǎn)破碎的)家族记忆的老房( fáng)子以及其中的每个物件( jiàn),姐妹间的互相倚靠,小外( wài)甥对姨妈的依恋……它们平( píng)淡但坚实,它们始终在那( nà)里,构成了让人选择“生”的( de)一切——所以哪怕是一个花( huā)瓶,都具有“情感价值”而值( zhí)得在逃跑时被带走。 电影( yǐng)也确实将这些日常的力( lì)量拍的很明媚。当镜头模( mó)拟小女孩视角从屋内跑( pǎo)到室外,当镜头一次次拉( lā)远给出白色房子优雅矗( chù)立的全景时,当Nora给小外甥( shēng)演示自己小时候通过壁( bì)炉偷听隔壁房间对话——却( què)听到父亲的声音时,电影( yǐng)激活了我们对于这栋房( fáng)子的视觉、听觉、触觉体验( yàn)——它有裂痕但是坚固持久( jiǔ),令人沉静而心醉。 这也是( shì)约阿希姆·提尔电影最吸( xī)引我的地方——细腻、日常,于( yú)无声处听惊雷。相比之下( xià),另一主线,即电影艺术的( de)疗愈力量就显得平庸甚( shèn)至不失做作。这也是《情感( gǎn)价值》的最大问题——给父亲( qīn)Gustav一角投射了太多共情、理( lǐ)解、乃至自恋。Gustav的“人生电影( yǐng)”这条主线既是刚届50岁的( de)导演的自我回望,也是给( gěi)糟糕父亲的开解。这种以( yǐ)“元电影”姿态出现的“爹”视( shì)角绑架了这部电影——一如( rú)范伟饰演的父亲作为主( zhǔ)线人物绑架了《漫长的季( jì)节》中的群像悲剧。 作为导( dǎo)演的Gustav完全可以被称为老( lǎo)登,还是最典的那种白男( nán)艺术老登(特别是他抱怨( yuàn)现在的人写不出《奥德赛( sài)》时,汗)。他在年轻时跟心理( lǐ)治疗师结婚,争吵不断,离( lí)婚后远遁老家瑞典。他的( de)缺席给两个女儿留下终( zhōng)生创伤。多年后,每当女儿( ér)提及童年创伤及与他沟( gōu)通的困难,他就瞪着两只( zhǐ)无辜的眼睛说自己也没( méi)办法(不知道有多少人幻( huàn)视了自己的爹)……昏倒入院( yuàn)后,醒来第一句话是恭维( wéi)下护士的美貌,不经意地( dì)diss一下其男友,而门口的Nora和( hé)Agnes两姐妹看到这一幕还笑( xiào)了——老头子又能占年轻女( nǚ)孩子言语便宜了,说明他( tā)好得差不多了还能苟苟( gǒu)是吗…… 这一幕让我身边的( de)观众发出笑声,但我只觉( jué)得不适——此处笑声,以及其( qí)他一些笑声,如Gustav送给孙子( zi)《钢琴教师》(严肃艺术片,但( dàn)含多处情色场景)的影碟( dié),可以理解为所以老一辈( bèi)欧洲电影人的某种自嘲( cháo)。但结合全片看,这种自嘲( cháo)何尝不是自恋?电影对Gustav太( tài)好了——当Nora拒绝出演他的“人( rén)生电影”时,马上就有另一( yī)个更年轻的美国当红女( nǚ)星因为他的电影内牛满( mǎn)面,主动要出演——并多次表( biǎo)达对这位欧洲艺术家的( de)景仰和崇拜之情……Agnes本来拒( jù)绝让孩子出演他的电影( yǐng),但读了剧本后也内牛满( mǎn)面改变主意…… 下一个内牛( niú)满面的是Nora——父亲从未了解( jiě)过Nora的死亡冲动,却在剧本( běn)中写出了它——原来,父亲就( jiù)是女儿!女儿就是父亲!他( tā)们两个的内核是一样的( de),痛苦是一致的!(…)“我们都在( zài)suffering”的揭示在电影中往往能( néng)走向和解,却在现实中掩( yǎn)盖了suffering的因果关系和责任( rèn)问题。 其实Gustav让我想起了某( mǒu)个北欧前任的艺术家父( fù)亲。艺术家一生有无数个( gè)女人和若干年龄差很大( dà)的孩子,他是其中之一。由( yóu)于母亲因婚姻失败而酗( xù)酒和接受心理治疗,他的( de)童年是孤独的,靠看电视( shì)去了解父亲。成年后关系( xì)也一直比较僵。在父亲去( qù)世前几日,他终于感到“可( kě)能要失去他了“的难过,但( dàn)在遗嘱公布大部分财产( chǎn)留给最后一任妻子时,他( tā)又只剩下了愤怒……好莱坞( wù)有更多类似故事。 讲这个( gè)插曲并不是说和解是不( bù)可能的——人生如果可以有( yǒu)更多和解,我们都会少很( hěn)多遗憾——而是说艺术家的( de)死亡冲动和自毁倾向是( shì)一件事,但由此延伸的失( shī)职、伤害乃至暴力是另一( yī)回事,后者不该随摄影机( jī)镜头的转动而“烟消云散( sàn)”。 或许约阿希姆·提尔自己( jǐ)也意识到电影作为疗愈( yù)的不可靠性——虚构的艺术( shù)总有一百种方式去改写( xiě)记忆。Nora最终选择参演父亲( qīn)的电影,但他们没有在家( jiā)族的老屋拍摄,而是在影( yǐng)棚里搭了一层房子。 这个( gè)结尾的影视呈现很妙:在( zài)上一幕后,黑屏,接着我们( men)看到Nora在准备上吊。小外甥( shēng)敲门,拿忘在沙发上的手( shǒu)机。被打断的Nora回到房间,望( wàng)着没踢倒的(剧本里祖母( mǔ)自杀时踢的)宜家凳子,若( ruò)有所思。要继续上吊吗?生( shēng)?还是死?——场记喊咔。镜头拉( lā)远,原来是父女俩在拍电( diàn)影了。 艺术可以疗愈。在艺( yì)术创造的现实里我们可( kě)以选择让笔下的人物“生( shēng)”而非“死”——《时时刻刻》里伍尔( ěr)夫感受到冰凉的水逼近( jìn)脖子而选择让笔下的人( rén)物“生”而非自杀,毕飞宇因( yīn)为感受到蓖麻籽涌进喉( hóu)咙的窒息感而更改《玉秀( xiù)》的结局让玉秀“生”而非自( zì)杀。《樱桃的滋味》里阿巴斯( sī)让那个忙活了一整部电( diàn)影要自杀的男人从坑里( lǐ)爬了出来(也是镜头拉远( yuǎn),原来在拍片)。 但是如果我( wǒ)们将人生看成一场虽然( rán)不全是但多多少少由自( zì)己主宰的艺术,我们是不( bù)是也能给自己以笔下人( rén)物般的同情——而选择“生”?不( bù)是自恋,而是抽离出来去( qù)选择试试呢?给自己的生( shēng)命一瞬间的同情,就像给( gěi)予路边流浪猫那样呢? Nora给( gěi)了自己这种同情。Nora是离死( sǐ)亡最近的人,这不只是指( zhǐ)她有过自杀行为,也是指( zhǐ)她的职业——戏剧演员在站( zhàn)上舞台的那一刻自己就( jiù)死去了,变成另一个人,在( zài)谢幕后再把自己“拉”回来( lái)——一种“死去活来”的过程。如( rú)果说Gustav的视角(以及附属的( de)美国女星线让电影变得( dé)自恋和无趣),那么雷娜特( tè)·赖因斯夫的表演让整条( tiáo)Nora线真诚、复杂和闪亮起来( lái)—— Nora与妹妹Agnes的温和不同,她在( zài)童年起就如母如姐地支( zhī)持着妹妹,敢于直面那个( gè)不道歉的、有压迫感的父( fù)亲,因为童年记忆中父母( mǔ)的不断争吵而直白地拒( jù)绝亲密关系,敢于在戏剧( jù)舞台上“死去活来”——清醒和( hé)坚硬是她的底色,也正是( shì)这份清醒让她痛苦,但就( jiù)像《世界上最糟糕的人》里( lǐ)那样,她拒绝闭上眼睛活( huó)着,拒绝把头埋进沙子里( lǐ)。她的舞台恐惧症因此成( chéng)为一个精准的生存“倦怠( dài)”的病理学隐喻。 但是她最( zuì)终选择了生存,选择了在( zài)摄影棚里重新搭个房子( zi),不只是因为父亲的昏倒( dào)入院导致了关于死亡和( hé)失亲的恐惧,而是因为她( tā)自始至终就是离死亡最( zuì)近的那个人,也因此能够( gòu)再选择一次“生”。 《情感价值( zhí)》的死亡恐惧有一处直白( bái)的呈现:Gustav拜访老友,看到他( tā)拄着拐杖蹒跚的步伐,面( miàn)露惊骇和恐惧。他立即暴( bào)露脆弱,给Nora打电话恳求交( jiāo)谈。但在这之外,仔细想来( lái)Nora全片都处在“生还是死”的( de)抉择之中。我们观看Nora,痛苦( kǔ)她的痛苦,所以我们会期( qī)待Nora选择“生”。于是当结尾处( chù)Nora确实如此,我们会感动——这( zhè)是《情感价值》给我们的疗( liáo)愈,也即电影的“情感价值( zhí)”。 所以从根本上说,《情感价( jià)值》的和解不源于艺术,而( ér)是源于死亡。从《奥斯陆,8月( yuè)31日》里的死亡冲动,到《世界( jiè)上最糟糕的人〉》里的死亡( wáng)焦虑,再到《情感价值》里的( de)死亡畏惧,我想约阿希姆( mǔ)·提尔确实经历了很多。 这( zhè)种对生-死辩证关系的思( sī)考在某种意义上也从“元( yuán)电影”这条无聊的主线中( zhōng)拯救了电影。所以当我坐( zuò)了两个小时看到Nora终于出( chū)演父亲的电影,电影终结( jié)在喊咔的休息一刻时,既( jì)有“果然还是如此结尾了( le)“的失望,也有“确实也只能( néng)如此结尾了”的了然。 “To be? Or not to be?”不只( zhǐ)是“存在还是毁灭”,它首先( xiān)是物理意义上的“生?还是( shì)死?”的拷问。生,意味着对抗( kàng)湍流般涌来的无常,它们( men)无时停歇;意味着要忍耐( nài)存在的无意义性、空虚和( hé)“恶心”;意味着要一次次confront那( nà)个虚弱、无力、小丑般的自( zì)己——就像Nora在戏台上拔剑四( sì)顾,看到自己的人生仿若( ruò)戏剧而茫然。“整个世界皆( jiē)舞台,男男女女皆演员”。 ——这( zhè)很艰难,但是,dear,你可以选择( zé)“生”,你可以选择,重要的是( shì)你可以选择——就像作家删( shān)掉一段文字,导演剪掉一( yī)段镜头,让自己的角色活( huó)下去。 电影结束,字幕提示( shì),如果你有自杀冲动,可以( yǐ)拨打某干预热线。一个号( hào)码。这是约阿希姆·提尔的( de)温情。这勾起了我一段回( huí)忆——若干年前,在北欧第一( yī)个冬天的漫长黑夜里,我( wǒ)打过一个干预热线,但根( gēn)本没接通。不是需要排队( duì),也不是语言障碍,而是机( jī)器不断告诉我现在下班( bān)了——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 yú)我后来把这段人机对话( huà)写进了一个课程作业剧( jù)本…… 那年我进了两次精神( shén)病院,手臂和小腿各留下( xià)一道伤口,前者已经消失( shī),后者估计这辈子都会留( liú)在那了。现在,自毁已经离( lí)开了我的世界。我想要生( shēng)存。因为看到了死亡始终( zhōng)始终在那里,它始终是一( yī)个选项——所以我选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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