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麦地月亮HerTalking｜《非穷尽列( liè)举》：一位女性主义者母亲( qīn)要承认儿子的罪行
《非穷( qióng)尽列举》（Inter Alia）是苏茜·米勒（Suzie Miller）继《初( chū)步举证》（Prima Facie）后的又一话剧作( zuò)品，依然是一部很苏茜的( de)作品：极有节奏感的台词( cí)和舞台鼓点、近乎独角戏( xì)的一人控场——《非穷尽列举( jǔ)》有多位演员，但总体来说( shuō)是由主演裴淳华（Rosamund Pike）一人做( zuò)总体调度、对女性多重困( kùn)境的探讨，以及主角都通( tōng)过亲身经历完成了从一( yī)方立场到另一方立场的( de)转变。
但( dàn)《非穷尽列举》能看出苏茜( qiàn)想要进行更深一步的探( tàn)讨，她这次给出了比《初步( bù)举证》更复杂、更难以回答( dá)的处境的问题。《初步举证( zhèng)》的泰莎（Tessa，朱迪·科默-Judie Comer饰）从担( dān)任性侵案被告的辩护律( lǜ)师成为性侵受害者，意识( shí)到法庭上那些受害者女( nǚ)性证词里的矛盾和模糊( hú)来源于创伤和恐惧，而要( yào)求她们自证的法律本身( shēn)就应当被改变。而《非穷尽( jǐn)列举》里的杰西（Jessica）已经是一( yī)位具有性别意识的女性( xìng)，她需要面对的是新身份( fèn)和传统职责的冲突和抉( jué)择——
一位女权主义者法官( guān)，作为母亲，她要如何面对( duì)一个被控性侵的儿子？
“You’re not the judge here!
You’re his mum!”
（你( nǐ)现在不是法官，你是他的( de)妈妈！）
这是杰西的儿子哈( hā)里（Harry）被控性侵后，她和作为( wèi)刑辩律师的丈夫迈克尔( ěr)（Michael）争论“辩护策略”时，迈克尔( ěr)对她说的话。
实际上，杰西( xī)从来都在努力平衡这两( liǎng)种身份。
她在从律师被指( zhǐ)名成为法官后，曾对她同( tóng)为法官的朋友说，我想我( wǒ)们可以做一点不一样的( de)事情。她也确实做了，她能( néng)看破性侵案里被告方律( lǜ)师为了引导陪审团打出( chū)的“策略”（正如《初步举证》里( lǐ)泰莎曾经会做的），在权限( xiàn)范围内尽可能减少受害( hài)者作证时受到的二次伤( shāng)害，也会给家暴和性侵的( de)罪犯写犀利的判决词…… 她( tā)在一点点建造她自己的( de)法庭。
但她也爱自己的家( jiā)庭和儿子。她会一边带孩( hái)子一边开线上会议；会在( zài)开庭休息时急忙给打了( le)七八个电话的儿子回电( diàn)，生怕他遇到麻烦——而儿子( zi)却只是找不到一件想穿( chuān)去派对的衬衫；她也会接( jiē)到丈夫的电话，说儿子受( shòu)伤了，医院联系不上她，只( zhǐ)好先给他打了电话，而她( tā)在赶往医院的路上一闪( shǎn)而过的念头是： 他们都有( yǒu)工作，为什么丈夫不自己( jǐ)赶过去 ，但她又坦然道，他( tā)们一定会给出一句让她( tā)很难拒绝的话——“我想他此( cǐ)刻应该更需要妈妈的陪( péi)伴”。
这是这部作品里我觉( jué)得很好的部分（之一），苏茜( qiàn)通过这类细节，诚实地写( xiě)出了一位醒来的女性身( shēn)上的自相矛盾之处。她们( men)已经有先进和丰富的女( nǚ)性主义观点和实践经验( yàn)，也可以在自己的职场改( gǎi)变一些什么，但她们依然( rán)受困于传统身份带给她( tā)们的责任和爱。
杰西一定( dìng)是爱自己的儿子的，苏茜( qiàn)并没有回避这一点，但杰( jié)西又因为这样的爱，让她( tā)更难“兼顾”作为自己、法官( guān)、母亲这三种身份——父权社( shè)会之中，这些身份之间本( běn)身就充满了相斥——她在得( dé)知儿子被控性侵时想要( yào)否认，从能看破辩护律师( shī)手法的法官变成想要去( qù)使用它们的母亲。哪怕儿( ér)子最后想要承认自己犯( fàn)下的罪，她都说
“as a woman, I'm glad.
But as your mother...
I can't -
I need to try and/save you.”
（作为一名( míng)女性我很高兴，但作为你( nǐ)的妈妈，我不能——我需要尝( cháng)试，我要救你。）
这便是当下( xià)的吊诡之处， 作为女性、作( zuò)为母亲，一个人的需求竟( jìng)如此矛盾。
尽管如此，我也( yě)很难去说杰西双重标准( zhǔn)，或去评判她是否是一个( gè)好人。
我能看出杰西并非( fēi)一个溺爱儿子的“男宝妈( mā)”，她对哈里性侵罪行的否( fǒu)认并非只是出于母亲对( duì)儿子的盲目信任，她从哈( hā)里小时候就开始给他性( xìng)别教育，教他保护自己、尊( zūn)重女性，教他区分影视作( zuò)品和现实中的性，教他性( xìng)同意和no means no，她也引以为傲，觉( jué)得自己给了儿子正确和( hé)足够的性别教育。
于我而( ér)言，整部话剧最大的情感( gǎn)高潮来自杰西打开哈里( lǐ)电脑的那一场戏：她看到( dào)自己儿子加的那些充满( mǎn)了女性私密照片的群组( zǔ)，看到他留下的粗俗评论( lùn)，她想到她审理过的案件( jiàn)里那些受伤的女孩，她也( yě)想到她的好友告诉她， “Maybe none of us know our children as much as we think” （或( huò)许我们都没有自己想象( xiàng)中了解我们的孩子）。
因为( wèi)孩子的（性别）教育， 永远不( bù)是、也不该只靠一个女权( quán)主义者母亲去完成 ，如果( guǒ)母亲远远跑到了社会前( qián)面，被抛在身后的父亲和( hé)孩子只会在两者中间无( wú)所适从。 就像当杰西指责( zé)迈克尔从未从父亲的角( jiǎo)度告诉哈里如何正确和( hé)女性相处，迈克尔只会说( shuō)我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me)。
“The dance was she says no,
And we’re supposed to keep chatting her up and talk her into it.
……
Everyone played the same game.
You, Jess, you played it with me.”
（舞会上一个女孩儿说不( bù)，我们要做的就是不停和( hé)她搭讪聊天直到她可以( yǐ)。……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de)。你，杰西，你当初和我不也( yě)是这样吗。）
女性意识的角( jiǎo)色、metoo运动的发展……作为皇家( jiā)律师的迈克尔，他看到了( le)观念的变化，也意识到这( zhè)些变化违背了他一直以( yǐ)来的处事模式，但他不想( xiǎng)、也不知道如何去顺应这( zhè)样的变化——这意味着需要( yào)给出一部分他们曾有过( guò)的东西。就像现实中那些( xiē)指责女性越来越敏感、让( ràng)他们都不敢随便讲话的( de)人， 他们既害怕承担早就( jiù)该承担的责任，却又不愿( yuàn)意让渡自己手头的“权力( lì)”、纠正自己的行为。
而孩子( zi)呢？杰西可以教哈里一个( gè)人，却无法教他身边的所( suǒ)有人。在互联网过分发达( dá)的今天，你永远不可能百( bǎi)分百知道你的孩子会点( diǎn)开什么网站、刷到什么视( shì)频，又加入什么群组。 刷一( yī)个厌女的视频之后大数( shù)据可能会给他推一百个( gè)，信息茧房像一个深渊，可( kě)能迅速地将他们吞噬殆( dài)尽。
杰西对哈里的教育让( ràng)他少了很多“男子气概”，但( dàn)在他会更久停留的环境( jìng)里，在他需要融入的社交( jiāo)圈里，这样的敏感和脆弱( ruò)或许是会被排斥的。他得( dé)不到足够的支持，哪怕他( tā)再相信自己的妈妈，为了( le)“保护”自己，他当然会选择( zé)加入人多的那一方。正如( rú)最后他对杰西说的——
“Everyone else does it,
they have sex all the time.
You say all this stuff Mum,
all this f**king stuff that you believe in,
about sensitivity, and about being f**king kind, but I’m the only one…
And when I try to live like that,
life isn’t f**king like that Mum.
You don’t know how it is out there.
You’re not out there.”
（他们( men)每个人都那样，都在乱搞( gǎo)，你说的、你相信的那些，那( nà)些敏感、善良，只有我…当我( wǒ)想要那样去生活的时候( hòu)，发现根本就不是那样的( de)，你不知道那里是怎样的( de)，你不在那里。）
我并不认为( wèi)个体可以完全把责任推( tuī)给社会，但社会的确理应( yīng)先于、进步于个体，至少不( bù)应该阻碍个体。 结构可以( yǐ)轻而易举地改变一个人( rén)的生活，但个体如果要去( qù)改变结构，那便更像是蚍( pí)蜉撼树、进退两难 ——杰西作( zuò)为一名进步女性尚且如( rú)此，更何况其她人呢？
我很( hěn)喜欢苏茜塑造杰西这个( gè)角色在于，这样的角色描( miáo)写让我意识到，有很多女( nǚ)性，她们的一些行为在某( mǒu)种意义上的确让她们成( chéng)为了父权制的帮凶，也伤( shāng)害了其她女性。
但她们自( zì)身也是受害者。 就像《下一( yī)个台风》里陈淑楠（姚晨 饰( shì)）这个角色，她去替被控性( xìng)侵的丈夫找到受害者林( lín)沫沫（张子枫 饰），想要“摆平( píng)”这件事，但当她构陷沫沫( mò)“勾引”自己丈夫、看到她被( bèi)路人围攻谩骂时，她作为( wèi)女性和人的那部分又让( ràng)她愧疚和自责，最终选择( zé)了帮助沫沫。
世界并非非( fēi)黑即白，每个人的身份和( hé)处境也都绝非单一。
当然( rán)，不管是《下一个台风》，还是( shì)《非穷尽列举》，对结局的处( chù)理都颇有些理想。《非穷尽( jǐn)列举》里丈夫承认自己的( de)无力，孩子知道自己犯了( le)错想要去自首——我们当然( rán)可以说是杰西勉力拉了( le)他们一把，但也清楚， 现实( shí)远比其更加复杂。
《非穷尽( jǐn)列举》没有对这些难解的( de)问题给出答案——这也不是( shì)一部话剧作品应当承担( dān)的责任——但这些困境被写( xiě)出来，我们至少可以得出( chū)和《初步举证》最后一样的( de)结论：
Something has to change，有些事情需要被改( gǎi)变。
而当想要改变之前，我( wǒ)们总得知道它们是什么( me)——对这个问题，《非穷尽列举( jǔ)》至少列举了一些答案。
台( tái)词原文引用自：
